自从外祖父去世以后,我就再没有回到过吉林。
也再没有喝过松花江的水。
吉林并不是我的家乡。我在出生、长大、求学的过程中已经辗转了四个城市,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应该算何方人氏。白山黑水的大关东,与我的籍贯和出生地都无关;然而只有松花江和松花江岸边的北国江城,才能勾起一种大概是所谓“乡愁”的情愫。每当我听到“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的歌声响起时,这种感情就开始在心里和眼中游荡起来。
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住在吉林,我在他们身边度过童年中最欢乐的时光――从小学到初中的所有假期。不用写繁重的作业,不用被父母和自己强迫着去学习各种东西,那种感觉如同又看了一遍鲁迅先生的《社戏》。当然,每次假期结束不得不回到父母身边时,我也会习惯性地难过一阵子。
当然最盼望的还是能回吉林过年,在我长住过的四个城市中,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包括首都北京――的年节味儿可以和东北相比。这也是我多年的一个谜题,为什么汉文化中最核心的部分之一――年节文化,最充分得到发扬却不是在中原而是在关东。吃过甜糯的腊八粥,就要开始准备送走旧年岁了。腊八粥的原料要远远多于十八种,因为黑土地上物产丰富。有很多东西我叫不出名字或是叫得出名字写不出字来,也有很多东西我在关内从来没有见过。接下来,二十三糖瓜粘,这是小孩子们盼了一年的节日,因为能吃到“灶糖”。“灶糖”是麦芽糖熬制的,吃到嘴里要含一会才能化开,这样就有充足的时间细细品味其中的麦香。关内人羡慕地称此糖为“关东糖”,我来北京后曾经在超市见过卖的,买了一点回去尝,竟然是蔗糖做的,像江南女子的燕语莺声一样入口即化,而麦香也只能留在记忆中了。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掸尘土,二十六割块肉,二十七杀只鸡……到了年三十晚上,一大桌团圆饭摆上来:氽白肉、山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高丽菜、烧灯碗(就是猪血灌的血肠,烧熟了后中间向下凹,形状像油灯碗)、烧土豆干、鲇鱼炖茄子……当然还要上一大盘饺子,酸菜馅的。孩子们都盼着在饺子中吃到糖块或硬币,这预示着来年将甜甜蜜蜜或财路大开。当室外是一片冰雪世界时,屋里却是热腾腾的炕头热腾腾的酒。汉子们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恨不得一醉方休,驱走奔波一冬的寒冷。而孩子们竟然在吃冰棍,因为烧得正旺的火墙和火炕早就让屋里提前迎来了温暖的春天。
轻轻拭去双层窗子上结满的晶莹冰花,窗外便是一条银打的柳枝。这便是雾凇,是上天赐给北国江城的一份厚礼。松花江上游建起丰满水电站后,流经吉林市区的松花江水长年不冻,水蒸汽凝华到江畔的松树柳树枝上,就成了柳似银鞭松如霜菊的雾凇。吉林雾凇与长江三峡、桂林山水、云南石林并称“中国四大自然景观”,却不如后三者有名,因为雾凇太完美而又太苛刻。观赏雾凇,必须要克服冬天室外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而且,并不是每天都有雾凇挂在枝上;即使有,到中午太阳高照的时候也会翩翩飘落,变成纷纷的雪雾回到缓缓流淌的松花江江面上。
松花江三九不封,松花江水流速平缓,不封的松花江造就了一树树雾凇,而平缓的松花江则为吉林的年节增添了又一道风景――江灯。江灯以涂蜡的红纸扎成,莲花形状居多,中间燃一枝蜡烛,每逢腊月二十五、六的晚上,从上游放下的江灯数不清。沿着松花江稳稳地慢慢地顺流而下。江面上江灯如星斗――比天上的星斗还要多;水中闪烁着点点繁星,而天上则放着盏盏江灯。水与天浑然一色,一时不知究竟何方是水,何方为天。
也许此时只有天庭深处的那位才知道水和天的区别。而我们这些凡人早已陶醉在过年的喜庆中。贴对联、贴吊钱、走百步、回娘家,初二的面、初三的合子、初七的面条,还有冻梨冻柿子和粘豆包……待我后来写民俗学的论文,查阅典籍时,才发现这些东西我早已经在小时候的松花江边学过,在冰天雪地的年节里。
松花江的美、大关东的美,不仅仅是冰雪的日子和粗犷的黑土地,更有绝佳的湖光山色――而关内对东北的山水似乎更知之甚少。一次和一个江南来的同学聊天,这同学骄傲地说北方没有植被风景,山不是秃的就是单调地长满了松柏;而灵秀的青山绿水都在江南,只有江南风景才是中国风景的代表。于是,我拿出我拍的松花江秋景来给他看,虽然我的摄影技术很差,但依然让他大吃一惊――北方竟然还有这么美丽的山水。宽阔的松花江、恬静的松花湖和江边连绵的山脉,这就是东北的山水,钟灵毓秀而又大气磅礴。
诚然!松花江边的山是五彩的:青松、白桦、丹枫、黄栌、紫椴……还有许许多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树、花、草。八月夏末,船在松花湖一条支流的深处徐徐泊下,信步走进山中,脚下是一层不知积留了多久的厚厚的黑土,盖着几层飘落的叶子;若逢雨后,还会有可爱的小蘑菇悄悄探出头来。地上则生“红菇娘”、“拖爬”、“剌玫果”等灌木和草本植物,照样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耳边,隐约听见的是成熟的核桃、榛子、橡子落在地上的“叭叭”声,轻轻的,因为土层太厚,看不见石头。在老椴树擎天伞盖的呵护下,山中没有高照的艳阳,只有微微的清风再吹落几只野核桃。山不高,缓缓延入松花江,江面,一群群墨色的野鸭子顺江游下;而江里,不时跃上来几尾只有松花江里才能见到的白鱼。一叶扁舟沿江而下,嬉闹着鸭群,而鸭群又追逐着鱼群,如果说什么能打破山里的宁静,也许就在此吧。
山中,树干上偶尔会有方形的洞。那是采药人留下的,在树干上打洞,意味着这里曾经挖出过人参,来年再找到这个洞,就可能还有人参秧子。不过,现在野生的山参已经屈指可数,外面卖的都是地里栽培的园参。在山里挖不到人参就挖桔梗吧,桔梗俗称“山胡萝卜”,但味道和药用价值都比胡萝卜要好的远。一铲子下去,几乎能挖出一筐来。朝鲜族的阿妈妮们最擅长料理这种小菜。吉林是个多民族杂居的城市,汉族、朝鲜族、满族……都为松花江水所养育着。在外祖父家隔壁就是一户朝鲜族人家,阿妈妮每年都要腌一些辣白菜和桔梗等鲜族风味浓郁的小菜送给左邻右舍,当然也包括我家。每次我回吉林,阿妈妮看到我回来了,都要热情邀请我去她家吃饭,因为她知道我爱吃她做的菜。想来我嗜辣的习惯应该是在她家里养成的,但直到现在,我依然不爱吃川菜、湘菜,尽管那是辣味的“典范”,却因没有了朝鲜菜里的东北水辣椒而使人狂躁不安。东北的辣椒个头大、不用油炸,这样永远不会担心会吃出一脸痘痘来;在所有的辣味菜中,也只有地道的朝鲜菜能做到这一点。
然而阿妈妮的地道朝鲜菜我却再也无法品尝,因为阿妈妮在我上大一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病重时,还向前去探望她的舅舅提起我,提起她做的菜和我写的书。后来,松花江水也离我渐渐远去:我的外祖母和外祖父在一年之内相继故去。然而,作为他们最疼爱的外孙女,我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内赶回吉林见他们最后一面。外祖母去世时我身在异邦,父母直到我回国才告诉我实情;外祖父去世时又正赶上我正在为保研奔忙,父母又一次对我封锁了消息。得知噩耗时,我只能匆匆赶回去为外祖父的坟再填一抔黑土。
后来,我再也没有回过吉林,没有回过东北,没有再喝过松花江的水。
写到这里时我突然想起,并不是“回”松花江,而是“去”松花江啊!因为松花江并不是我的家乡。在把我作为“人类”的一切量化符号化的表格里,籍贯、出生、户口所在地、生源……都没有“吉林”这两个字出现。可是为什么每当听到“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为首歌时,我的心底和眼中总要有一种感情在游荡?为什么我单单对松花江有如此深重的思念?
也许,我需要再回一趟吉林,再回一趟松花江。
(本文获“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第四届校园文化艺术节”征文大赛三等奖,作者:张懿璇,字艺蓝,榆荞馆主,中科院研究生院人文学院社科系2004级研究生。2000年获第二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保送清华中文系,2004年毕业后进入中科院研究生院人文学院,专业科技传播。著有(或合著)《闻上去的青春年华》等五部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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