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西安时,夜里经常睡不着觉。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悠悠细细,若有若无,与武汉深秋绵绵夜雨的声音极似。好几次我都以为下雨了,起身一看,只有窗外几棵白杨的叶子像千万只小手在枝头热闹的晃动,远处的微光在 路上映出一片灰白,我才发现,听见的不过是风声。
世上有很多能沁入人灵魂的声音,竹露滴清音,鸟鸣空山幽,劲风拂松涛,幽雨打芭蕉,不一而足。其中风声却是最平常也是最富有变化而又最朴实的声音,不同的心境下听到的风声也千差万别。风还是风,却有了“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臣诚”的忠君报国,“夜澜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忧国忧民,“清风拂阶尘不懂,月轮穿沼水无痕”的佛家禅机。而我,独爱这静夜的风声。
西安的夜清凉如水,窗外嘀嘀啜啜的风声听起来也满是凉意,直沁心肺。初听是一片静谧,时间长了就听出了些许肃杀与厚重。映在窗上的远近楼房黑黝黝的影子似乎幻化成几千年前楚国雄伟的未央宫。细听竟听到了悉悉促促的楚音,悠扬浑厚的编乐,再听竟有战马嘶叫,干戈相击,将士呼喊的声音。风吹过数千年,带着风尘,带着历史的烟云,吹到今天。“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这千年的风声夹杂了多少得意风流,壮怀激烈,多少愁情满怀,无可奈何。臣子恨,壮士血,美人泪,竟都化为穿过千年的风,从苍朴的白杨枝间沉沉的穿过,穿过纱窗,吹进我的耳中。千年的风声低述千年的故事。细细品味这千年的风声,竟从心底升起一阵阵悲凉。
白天为前途忧,为学业忙,夜幕把窗外与白天隔成两个世界。一切都沉寂了,飘远了,只听见风声敲击心灵的声音,轻慢而悠远。在这悠悠细细的声音里,似乎感到自己羽化成了一只蝶,又像坐成了一尊佛,在风声中飞舞,在风声中超脱。白天的紧张劳累只是障眼浮华,只有这夜幕下还原成黑影的枯山瘦水才是人间的真境。风便是这夜幕下唯一的精灵,像一个稚气未脱的顽童,又像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耳边的风声,像儿时的笑语,又像父亲的话语。
“独在异乡为异客”,风声中,心灵格外宁静,也格外孤独。我突然感到唐代张继《枫桥夜泊》中的“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两句真不失为千古绝唱,十来个字便把异乡客居游子的心境写得淋漓尽致。这风该是从故乡吹过来的吧,风声中也该有亲切的乡音,父母的叮咛。
现在躺在床上听到风声,已经不会再怀疑下起了小雨,因为我已经听会了这异乡的风声,幽幽细细,嘀嘀啜啜,叫人难眠。
小记:到中科院已经好几年了,时光可以改变人很多。面对不多的活动,不再像本科时那样激情满怀的参与,而习惯做一个始终微笑和沉默的观众。为人子女的责任,个人前途和学业的压力,让年轻的心逐渐变得内敛和坚忍。多少次夜里辗转难眠,忧虑苦恼,只有那清幽的风和无声的影才能让我平静。几年的时光过去了,琐碎的烦恼和人事已经记不清了,只有那长夜无眠,倚窗听风的况味始终萦绕于心,化作此文,权作纪念吧。
(本文获“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第四届校园文化艺术节”征文大赛优秀奖,作者胡伟,培养单位为武汉物理与数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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