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动物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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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帝,原名刘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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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建于 2005-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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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小便与动物们有很深的缘分。我可不是说动物园中关在笼子里那些可怜的家伙;在我家乡那个蜀南小镇里,每个孩子打出生便能从动物们身上寻得无穷的乐趣来。
你只随便到小镇各处一转,哪家没有养只把猫啊、狗啊的;最多的是猪和鸡鸭鹅,总是一群一群晃悠来晃悠去;牛虽然不一定每家都有,然而少不得几家合养一头,它们可是耕田的第一劳动力。那时我们总会以被大人们委了看养这些动物们的差事为荣。不说其它,光唤它们的声音就是一大乐事。鸡要“咯咯咯”地唤;鸭子是“来来来”;鹅不同,它不介意直呼名字,只“鹅儿鹅儿鹅儿”便是;牛是“恩昂恩昂”的叫;猫是“谬谬谬”;猪是“罗罗罗”;狗可以“哆哆哆”地唤,不过多数有名字的都叫名字,名字是我们取的,小花、小黑、大黄,从颜色判名字自然难免重复很多。
若单要从它们中挑出一种最爱来,那自然是牛。因为南方没有马,我们便把书里和梦里所有关于马的想象全都寄在它身上了。几家合养的牛是分时日看养的。农闲时各家三四天,按值轮转;农忙时则是谁家使用谁家照看,总是不能亏了这老实的伙计为原则。说是轮值,然而谁家若得闲时,少不得也多看几天,便着家里的娃山上放去,这在我们却是喜事一桩。水牛看上去是庞然大物,却驯顺的很,套了缰绳我们也制它得住。缰绳是从它的鼻孔里穿过的,我们就一直疑惑着它为什么忍得住不打喷嚏;但每次出去放牛时,这些事情便早忘了。翻上小水牛犊子的背,随它吃草的节奏而慢悠悠地走着,骑“牛马”的感觉说不出的好。只可惜那时我们这些牧童们全不会竹笛,总自觉少一分意思;但嘬一片树叶在嘴里,每个人也都能吹出半曲来。
当然,狗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它们听话的很,不管是摘野果还是打水仗总跟了我们漫山遍野地跑。这时爷爷就警告说:“可不准欺负狗儿们!”其实我们又哪会欺负自己的伙伴呢?但仍不免好奇地问为什么,爷爷就讲起那个故事来: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这里是不种稻谷的,因为没有种子。后来一只勇敢的狗儿从海那边用全身的毛粘了种子凫过海来,我们才开始不饿肚子,狗儿也成了乡亲们的英雄。所以这里的习俗每年新谷打了,第一碗饭是要请狗先“尝新”以表达谢意的,第二碗才撒上屋顶感谢老天爷的恩惠,然后是家里年长的带了大家开始吃。其实自家的狗养得久了,感情自然深的很。还记得院子里那条陪我们一起长大的小青死时候,我们堂兄弟不知陪了多少眼泪。然而别家的狗可不一样。我小时侯最怕的就是串门时看家狗追我。它只要“汪汪”一吠,我便慌了神。虽然大人们早教给我狗追时只消一蹲,它就以为你要拣石头掷它而不敢再追;虽然这时多半主人早迎出来,一面呵斥那狗道“哈包(四川话里傻的意思)狗儿,你咋个乱咬哦!”,一面热情地牵我进屋(按这里的习俗这叫“喝狗”,往往喝得越厉害,越能显出主人的热情大方来),但我心有余悸,心里总也对狗多了一层隔膜。
鸡鸭鹅则只小时侯最可爱。一团毛乎乎的黄黄的绒球,捧在手里肉肉的。可长大后有些却凶得很,特别是雄鹅和一种叫犀鸭的鸭,用长嘴嘬人,常吓了我们四散逃避。看放鸡鸭鹅也是一件麻烦事,一不留神吃了别人家地里的菜,这时张三婶李四叔就会指着残菜叶子吓唬我们道:“大娃,你啷个看起你的鹅得嘛,我去告给你妈妈听。”我惴惴不安地回到家里,见爸妈脸上并无异色,才知那不过是他们的一句玩笑话。
蜀南小镇都是好山好水的地方。岷江、金沙江和它们支流的各条河儿、沟儿、溪儿在丘陵群山中穿来凿去,不仅长养出青翠的草木竹林、淳朴可爱的乡亲,还给养着数不清的动物们。我们家里那些动物见得多了,自然更对这些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生灵们充满着新鲜好奇。随便从中挑出几样来,无不有说不完的快乐。
树林里的野兔、野鸡、泥鳅猫这些大家伙,我们便是喜欢也只能跟了猎户们身后跑瞧瞧热闹;竹林里的竹蜂、笋虫、竹鸡儿等小东西只夏日里才有,兴趣自也淡些;但水里的泥鳅儿、鱼儿、跳虾儿可不同,水陆两重世界总使它们有不尽的吸引力。不同的鱼住在不一样的地方。小河里成群的跳鱼儿浮面;长胡子的鲢鱼、大个儿的鲤鱼沉在河底;翻开河边那些长长的网一样的河藤来,大只小只的河虾就直往外跳;在浅水的小溪里,石头下则有眼睛米粒一样横着的举着两只大钳的螃蟹。水田中干水处的泥里能抠到泥鳅黄鳝;水深的水凼里,只垒起泥坝来拊干水,肥美的鲫鱼准不能少,不过那些一两个指甲盖大的小田鱼却更讨我们喜欢。它们有扁平而近乎圆形的身子,五颜六色的鳞,只需找一个空罐头瓶子装满清水,撒几颗小卵石,插一两根水草,放几只小蝌蚪,再把这些小田鱼放进去,便成了一个美丽的小“水族馆”。当大人们把丰收的大鱼往菜板上和锅里放时,我们则不无炫耀地捧了这“水族馆”到处走。要是种类多些,不免七嘴八舌议论不已,大人们就朝我们说:“你们那些个指拇儿大点,吃不吃得嘛!”我们撅撅嘴,反驳道:“你们那些死鱼眼睛都翻白了,看不看得嘛!”然而嘴里这样说,等菜做好了也不声不响先爬上桌子尝尝他们的手艺,再被他们派了往王伯伯、吴婶婶家送些去。那时唯一的遗憾是大人们关于溺水的传说太多,因此对小孩下水忌讳得很,不说河里、水库不让下,便是偷偷下了田里水凼,弄脏衣服被发现了也免不了挨骂。
可我们在陆上的活动他们却全管不了了。在山坡红色的砂土路上,有大号的蚂蚁,足有一厘米多长。我们用小瓶子活捉一只,再用脸盆盛满水,中间用泥石造出一个“小岛”来,种上“树木”,撒些泡沫粒在“海”里,然后把蚂蚁放上“岛”去,就趴下看它的“孤岛历险记”。有时觉得它太过无聊,便照了老师讲的故事,再抓一只小蚂蚁来做“星期五”。可“星期五”非但不帮忙,还总一个劲跳进“海”里挣扎不已,使我们总疑心小号蚂蚁智商比大号蚂蚁要低。可别以为蚂蚁都好捉得很。有一种黄黄瘦瘦的黄丝蚂蚁,用一般食物总诱它不出来。我们就会一边摆弄洞口的肉,一边念叨:“黄丝蚂蚂,出来吃嘎嘎(四川话里肉的意思)!”至于那些可恶而又吓人的白蚁,落雨天前成群结队的“搬家蚂蚁”和水田里长着翅膀一咬人就肿的水蚂蚁则一般不敢去招惹。
路旁的草丛里有蛐蛐,谷叶上有蝗虫,各好多种,我们都能从颜色样貌分出类来。各人寻一只中意的去了翅,用细线拴住大腿,另一头系个空的火柴盒,便可以做成一辆辆拖车在地上赛跑。蝗虫腿长力大,总爱跳起来,则拖车又如故事里圣诞老人的车一样飞来飞去了。只是他的是鹿车,我们的是“蝗虫车”罢了!苕叶后躲着个头更大的螳螂,听大人们说大的竟能咬下人手指来,我们便很少玩它。但是这些小东西陪我们久了,后来听老师讲起历史上皇帝或公子哥儿们斗蟋蟀、玩促织的故事时,心里就总有一处不能充满老师所说的那种对他们的愤怒与鄙夷。
地上蚂蚁、蛐蛐们跑得快,总比不过那些能飞的东西去。树林竹林里鸟儿多种多样。麻雀最多也最懒,窝是在树枝上随便搭的,有时喳喳叫起来还没完。如此我们不但对寻它的窝兴趣渐无,便是用弹弓打它这样的事也不做了。水滨那些“打打雀儿”的巢最是精巧,一簇谷叶或竹叶拉在一起,用的也是枯落的极细极软的松针。有的那样斜挂着,便如精心编织的一只手套。若巧时还能从中寻得两三只雏鸟,我们便同时发了狠心与善心偷回家去帮它养着,找菜叶上的青虫来喂。然而过不得四五天终还是死了,从此也再不去捣人家的家。
在蜀南地方,蝉叫“令昂儿”,蜻蜓叫“蚂螂儿”,抓它们则都是“粘”:粘令昂儿、粘蚂螂儿。用一根长的竹竿,一头做个圈儿,到房前屋后缠些新蜘蛛网,等圈儿上均匀了便可以用。令昂儿在核桃树、柿子树上最多,盛夏的中午,一枝上能有好几只同时引吭高唱。这时轻轻走过去,伸出竹竿用圈儿往它身上一贴,只要粘住翅膀它便再飞不了。取下来捏在手里,只“令昂令昂”一叫,就能感到它整个身体的颤动。可不是所有的令昂儿都会叫,运气不好遇上只“哑”的,却怎么摆弄也不做声。粘蚂螂儿与粘令昂儿一样的手段,只是难度大些,当然收获也不同。夏日黄昏的晒场上,蚂螂儿满天地飞,老人们便说:“蚂螂儿开会,明年收成不得了哦!”除一般青灰色的外,有时看见红色、黑色的蚂螂儿,我们激动之下则是无论追到哪里也要粘住的。
若要论刺激,上面这些可都比不上“标蜂子”。蜂子有很多种:蜜蜂喜欢采菜花,多是家养;“密密蜂”儿躲在土里面;“墙蜂”单个在墙上游走;“勾腰子”蛰人厉害,巢却小得很;“牛角蜂”个头大,针毒,便是大人们也不敢惹;“花脚蜂”细腰花腿,勤劳能干,巢大的有洗衣盆大小,外面是足球形状,里面却分好多层。我们要“标”的也多是“花脚蜂”。这是一件惊险刺激而有极具挑战性的事,现在想起来倒有几分定向越野的意思。首先是做纸标。用细麻绳系上纸条,细麻绳要做好一捋就紧的活结,纸条也不要太长,因为这纸标是要套蜂子身上的,太重了它可拖不动。然后便是寻找目标。“花脚蜂”爱采香蕉、芭蕉的花,这时候蹲在一旁,选准一只头正钻在花里的,将细绳从尾到头缓缓套到它细腰处,轻轻一捋即可。最后便是关键一步:等它拔出头来飞起,便跟了纸标撵,直撵到它“家”里去。有时它要各处“旅游”一番可累坏了我们;便是它直接就采蜜回去,“跟标”也是一件艰苦的事。这要好几个人配合,一些在山顶,一些在山腰,一些在山脚,都眼望纸标,等到套好纸标的人一面追一面喊:“上来了!上来了!”山腰的又边看边追,实在跟不上再交给山顶的人。即便如此折腾,十只中能有一只撵到底也算不错。那时发现蜂巢的喜悦便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可这事还没完。回去通知了大人们,有经验的把鲜桃叶子揉碎了放进竹筒里,晚上到蜂巢外吹几次,老蜂便闷晕过去许多。这时可定要穿黑衣服,而且吹完蹲一旁千万乱动不得,否则群蜂来蛰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这项工作我们只能是看客。等多数蜂子都闷晕了,用一个大的口袋将蜂巢一套,手提巢柄一摘,整就捕获了。回到家若见巢小蛹多,则把它固定在房前梁上,算自家养了;若蜂巢已经很大,则再不能留,否则只有等着蛹出巢空,这时抖出所有蜂蛹、幼蜂和老蜂来,用油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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