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

     刚看到“我的……”这个题目的时候,我净想我自己的事去了。

    昨天我终于开口向家里要三千块钱买电脑,爸爸在电话里没说什么,只问,够不够?

    我知道,爸爸今年已经五十了,最近在一个家具店做安装工,实际上就是先搬运到客户家里,再组合安装。有的人家,你搬到七楼,茶水都不招待;有的人家讲客气,派上一包烟。我知道,爸爸不抽烟,他把烟攒着到小卖部换钱。

    说起五十岁,我想起来了。今年三月四号,二月初一,是爸爸五十岁生日。生日过得简单,大概炒了几样好菜,喝了一点酒。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忘了。那周六例行往家里打电话的时候还没想起来,妈妈说,我们等了一天,你也没来电话,太忙了?当我在电话里跟爸爸说那句蹩脚的迟到的“生日快乐”的时候,他嘿嘿的笑,说,最近实验比较累吧?我知道,怎么解释都晚了。随着父母年岁的增大,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会越来越少,整数的生日显得越来越重要。我知道,爸爸不在乎什么好酒好菜,却肯定想听儿子的声音。

    去年回家过年,每次饭一吃完,妈妈就笑,你看你爸,又打瞌睡去了,今年啊,他瞌睡比往年多。我又想起来,大学毕业那时东西特别多,有五个大包。爸爸到校帮我搬回来。我看见他把包背上肩头,鼻梁都皱到眉间去了,手还朝我伸过来:把这给我把那给我。

    且让我把时间退后到九二年,我正上五年级,爸爸还在工厂里做电焊工,魁梧又结实。下了班回家,把那辆凤凰载重自行车扛上七楼,手上还拎四瓶开水;夏天光着膀子喝粥,一边挥汗如雨,一边唰唰两大碗下肚。那时候我老犯错误,经常挨打,屁股可疼了。

    初一那年,爷爷在老家去世了。爸爸把爷爷平时喜欢吃的供在坟头,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大男子汉,那样伤心伤气地哭,眼泪止不住的流。我忽然明白,那是爸爸的爸爸。

    两年后我参加中考,考上了省重点高中。我们那个地区教委搞地方保护,压我的档案。爸爸的眉头刚舒展又紧皱了,东托人西托人,每天提着东西一大早跑出去,晚上黑汗水流跑回来。最后终于高高兴兴送我去上学,路上交代又交代,要努力啊!

    高二的时候,有天晚上妈妈突然脑部内腔出血,爸爸把我用力推醒,脸色苍白,声音都变了。我永远记得那个晚上,爸爸背着妈妈在前面,我紧紧跟在后面,手里抓着家里所有的钱。我们在快到医院的那个巷道里奔跑,沉重的喘息,比心跳还急促的脚步。爸爸在病床前熬了五天五夜陪妈妈度过危险期。我有天中午去医院,爸爸顿了顿才站起来,嘴唇干瘪,嗓子沙哑。妈妈恢复得很好,我们一如往常吃上她做的香喷喷的饭菜。

    上了大学,我让父母来看一年一度的樱花节。爸爸不住的说,大学校园真漂亮,真漂亮。其时他下了岗,正准备只身去福建打工。妈妈揪我的衣角要我劝他,说是私人老板,露天作业,粉尘大,干活累,安全没保障。后来他还是去了。我打电话到福建,爸爸的嗓门特别大,生怕我听不清:这里好得很,好得很。

    爸爸终于在我来长春读研之前回来了,听说工地上出了什么事故。他在家里闲不住,跑去学家具安装。我说,现在的家具,红木的,真皮的,哪样不重啊。爸爸给出了男子汉的回答:扛的起,扛的起。

    我总是写我知道我知道,其实我是个傻瓜蛋。我从来就不知道,我在寝室乐逍遥的时候,爸爸在城市的哪块高楼大厦间煎熬;我从来就不知道,他嘴上说扛的起扛的起,身上又贴了多少狗皮膏药;我从来就不知道,他眉间又添了几多皱纹,又白了多少鬓角;我们从来就不知道,爱我们的亲人,把亲情酿得多么浓厚,仿佛轻描淡写,我们总是懵懂而不明了。

    是啊,我竟不知道,最应该写写我们身边普通的人。爸爸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爸爸,但他能代表天底下父母最普遍的爱,使生活的力量在我们的心中成长。

    (本文获“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第四届校园文化艺术节”征文大赛优秀奖,作者毛骏,培养单位为长春应化所)
责任编辑:毛骏
分享到:QQ空间新浪微博腾讯微博人人网微信